为这个题目我踌躇了好一阵子,比如说,"文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坛"?在很久以前我是相信有这个"坛"存在的,有一些大众熟悉的面孔作为标志,在很多媒体上他们有着神圣的版块作为阵地,在很多场合这些面孔都代表着一个显要群体的身份,在街谈巷议中人们说起这种身份都会有种良好的身心反应,他们代表着一种文化,影响着一代人的精神生活。但当我们很多人带着对这个"坛"的景仰成长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坛"已经塌了,在断瓦残垣中,只剩下几尊圣像,这些圣像依旧熠熠生辉,只是他们已经不在高高的坛上,不再能揽风摩云,新生的一代对这些圣像已经很少再有心理与精神的反应,很多品阅,倒是物欲的驱动。除了这些真正的圣像,多年以来还有很多伪圣的塑像出现在这片断瓦残垣中,这些伪圣中,有很多是商人们塑造出来打造品牌占有市场来的,更多的是那些有些文字禀赋的尝试再起炉灶成就一代新圣的人们,但因为真正的圣像都是应运而生的,所以这些尝试者中的绝大多数甚至全部都将被历史的风雨湮灭,在宽阔的文道上一点痕迹都不留下。我们首先应该相信"文坛"不是始终都有的,不是说有这么一代人就有这么一代人的文坛,有时候,一个文坛败落的样子让我们完全可以认为它不存在,在几百年的历史时段里我们不敢这么说,但在短短的几十年里,这是真理。在当下,我们是可以说文坛并不存在的,而且可以说是严重地不存在,因为在中国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文人的身份自豪都不存在了。但我们也相信,文坛终究是要被重建的,而且这一次的重建,规模之大,前所未有,我曾经在自己2006年创作的长篇小说《云海浮月》中通过一个角色之口谈到:"人文社会科学也有自己的发展阶段。......当然这也和社会历史、人性心理等方面紧紧结合在一起,人文领域没有独立的东西,它不像自然科学领域很多学科的独立性那样强。人类历史上出现过很多地域文化,影响力最大的包括西欧基督教文化、中国儒家文化、印度佛教文化、两河流域文化、阿拉伯伊斯兰文化等等。这些传统文化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养育着当地居民的精神与智慧。现在这些地域文化正在经历一个融合碰撞形成一种可以叫做普世文明的过程。在这个过程开始的时候资本主义的发展势头已经冲击动摇了全球各种地域文明的根基,而且还在持续地侵蚀。这就造成一种很复杂的局面,虽然表面上看来这种复杂对普通人的生活影响不是那么明显。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文化标准冲击着种种陈旧的传统文化标准,各种传统文化标准在挣扎反抗的同时相互倾轧对抗。每一个传统地域文明中的知识分子都已不再可能不受干扰地在自己的本土文化之中进行思考和表达,高度发达的信息渠道将整个世界铺展在他眼前,他无法看清这幅复杂繁乱的图景,又不能自我封闭,一时间就陷入一种失语的茫然之中。每个知识分子都是这样,无法形成一种共识,找不到也一时创造不出一种判断的标准,他也就无法主张什么。作为一个文化层次中的个人,他们无法组织起来,就象断线的珍珠一样散落在世界的角角落落,苦苦挣扎、孤独思索,等待着一个无法预期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当代文化中每一种尝试的成功,意义必然不仅仅是地域的,如果是,那么也必然是不成功的,必然很快就被时间淘汰,就像近几十年来数不胜数的很多名字,如很多时尚明星一般,占有的只是几年乃至几个月的受众,如果不是从商业的角度出发,这样的占有终究是有不如无,因为不管有多少个可贵的可能,一个历史阶段只会有一个结局。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种种尝试重建文坛的努力,我们并没有看见文坛,但在这篇文字的题目里,我还是不得不用"文坛"这个词,因为用"文墟"总是不好的。

  作为一个痴之较久的文学爱好者,生活在这样一块文化底蕴非常深厚的土地上,我热情地搜寻和关注着这座古城里里外外一个个在文化上或活跃或潜隐的身影,通过对这些身影的观察和判断,慢慢在内心勾勒文化整体在未来的面貌。

  杨则纬是在2007年初开始活跃在陕西文化这个圈子里的,当时她刚刚出版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春发生》,这部小说得到陕西文坛元老们的高度关注和好评,携着一股锐气,她也在这个圈子里奠定了自己的声响,当时一段时间在这个圈子很多活动场合都能见到她的身影。2008年初,杨则纬出版第二部长篇小说《末路荼蘼》,再次引起文化圈的关注,更多的人想要知道,这个崭露头角的不断编制文字的女孩在表达着什么,在展示着什么?

  杨则纬祖籍陕西宝鸡歧山,1986年出生在西安,先后在西安外国语学校、西安中学学习,高中时被教育部选送参加AFS国际文化交流项目赴瑞士学习交流一年,现就读于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杨则纬于1998年开始在一些媒体上发表文字,直到2007年出版《春发生》,她的写作开始受到更大范围的关注。

  从人生经历方面来看,杨则纬并没有什么传奇的坎坷与波峰浪尖的大起大落,这决定了她写作的不是什么传奇故事,《春发生》是心情日记式的,故事的主干讲述的是几个女孩高考之后去南方的一次放松之旅,叙述的是年轻人的情感生活,在主干情节中用插叙的手法逐步丰满着主角"丫丫"的形象,这些插叙包括成长过程的交代、以情节发展需要为标准进行选择的的作者不同时期创作的不同风格文字的镶嵌,这在形式上稍显生硬,但作为一位创作者首次跨越意识流淌式写作进行的构思之作,这种斧凿之痕在所难免,很多天才作家的早期作品,都明显有着这样的痕迹,但很少有作家在自己的构思之作之前能留下一部意识流淌式的成功之作,比如我们后面将会提到的杨则纬更早期写作的《末路荼蘼》,大多数的作家,都将自己那个意识膨胀成长的历程镌刻很多散碎的文字中。《春发生》的情节并不是非常引人入胜的,当然这个评价可能也属于文字审美最高标准之一种的苛求,对一个从懵懂时期就走入校门现在还在象牙塔里憧憬着未来的年轻人来说,杨则纬的生活更多是属于意识中的,意识中的矛盾冲突远多于现实的矛盾冲突,她生活的世界和成人生活的世界还存在很大的由感官决定的差距,她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都是如此,他们之间的生活相似性更多,古往今来,年轻一代人的精神世界都有很显著的独立性,他们独有一种文化,很多学者称这种文化为亚文化,如果从亚文化的标准来判断,称《春发生》为一部完美的佳作并不算溢美之词。

  《末路荼蘼》是杨则纬出版的第二部小说,却是她创作的第一部,写作于她16岁的时候。《末路荼蘼》的情节更为简单,主要就是"依一"、"幽幽"、"蓝"三个角色,整部小说都是描述这几个年轻人之间的情感生活。成年人在阅读的过程中可能会产生"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但在她那个年龄段的人读来,可能非常会心。这部小说如果放在狂飙突进运动时期,那就是另一部《少年维特的烦恼》。如果说,当我们用意识流淌式写作和理性构思之作两种标准来衡量《春发生》的时候还会有所矛盾的话,《末路荼蘼》则不会让我们产生这样的矛盾,《末路荼蘼》有种童话之美,出自一个少女之手,我们不可能用太复杂的标准去观察它,所以我们很容易给它更高的评价。比较起来,我确实是更喜欢《末路荼蘼》,它不象《春发生》属于一位作家过渡时期的作品,它是杨则纬一个写作阶段的巅峰之作,是杨则纬个人成长过程中的"狂飙突进运动"的成果。歌德在完成《浮士德》之前以《少年维特的烦恼》享誉五十多年,那是有一种历史的机遇,当时的社会中有成千上万颗年轻的心灵在等待着和《少年维特的烦恼》这样的作品共鸣,杨则纬则没有这样的历史机遇,现在的历史不属于一个有潮流的时期,现在的社会是一个不会风起云涌的稳定社会,一代年轻人的心灵,感受差异性之大,决定了没有酣畅淋漓的赞美与抨击,所以《末路荼蘼》所反映的年轻人的生活,倒象是美国南北战争爆发前斯佳丽们的生活,这同样是时代的产物。

  从《春发生》和《末路荼蘼》,可以看出杨则纬写作上的几个特点。一是语言干净,没有此前成名的大多数80后作家语言风格上的"俗气"与"痞气",非常地纯净,但是她的语言风格还没有完全地表现出来,很多大的作家的语言是非常有个人特色的,比如贾平凹,读他几句话甚至几个词,就能感受到这是他的,普通的作家即使没有这么明显,但仔细阅读,也能发现其特色,杨则纬的语言风格还没有成型,一旦成型,也就成功。二是叙述姿态从容、流畅、不做作,这来源于他们这一代人的生活,更来自她个人成长的环境,来自她的家庭氛围,来自所有这一切造就的她的性格,文如其人。在浮光掠影的接触中,笔者已经能感受到她的这种性格,阳光而有内涵。这种叙述姿态的持久性取决于她个人未来的经历,可能变化得更加生动与深刻,也可能稳定如冰心的风格。三是肖像勾勒能力比较强,已经有自己的一些特点,她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不是在集中的文字空间里闪亮登场,不花费时间工笔勾勒一个人,但在情景的展开过程中让一个角色的性格就在读者眼前生动起来,《春发生》中几个人物都是这样勾勒出来的,如果这样的方法,再进一步结合工笔勾勒的方法,杨则纬在以后的创作中有可能达到"画心画魂"的境界。四是情景再造能力较强,这种能力是想象力的一种,我曾在一篇题为《轮回的幻觉》的文章中认为,想象力决定一个人对以往和未来的参与程度,杨则纬的想象能力首先决定了她对人生的以往的参与程度非常深,很多以往的细节,生动地留在她的记忆里,这是她成为一个作家重要的潜力。她的这种能力,和她的成长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春发生》中的"丫丫""4岁的时候就学弹琴。其实那时我根本没有爱好,而且孩子哪有不贪玩的。人家都在玩,我却要练琴。这样学习弹琴我坚持了四年,直到我上小学。"相信这是杨则纬自己的经历,她的想象力也就来自这样的早期教育与培训。泰格尔曾说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需要一段封闭的时光,那么杨则纬在童年时就有了类似这样的时光,这样的时光就在她的童年伙伴们看不见的琴弦上。五是形象整合能力也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这种能力也是想象力的一种,对每一个想象力比较丰富的人来说,纷繁复杂的时空印象的整合是一种无法避免的心理需要,能成功整合的人,内心能得平静,否则浮躁不安,因此想象力丰富的人大多喜爱写作,因为写作就是种意识整合的过程,杨则纬在这方面做得比较成功,她成功完成了自己大篇幅的写作,这种写作的过程也锻炼了她的形象整合能力,进而有益于她性格的和谐,以后这种和谐的每一次打破,就造成她新的创作冲动,反反复复,终其生涯。六是美与善的气韵与格调,这在她的写作上是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如果说前面五点谈的是技与能的话,这一点则论的是道,没有善因不成善果,一个人即使有再强的天赋与能力,如果在根性上是乖邪的,终究入不了大的境界。《春发生》中的"丫丫"说:"我记得妈妈背着电子琴,推着坐在车子上的我,不分春夏秋冬走过的上课的路;记得妈妈在小屋里念爸爸从美国写给我们的信和给女儿写的那些童话时特别的声音;记得妈妈生气时让我站在门背后自己却那样心疼的眼神。"在幼小的心灵上镌刻下的这么多,能长久地闪耀在一个人的内心,这样的一颗心必然是祥和的。我曾在另一篇题为《论人的才能》的文章中认为:"从个人必须不断对外界环境制造影响以实现主观愿望的角度来看,个人必须具备智慧、意志、勇气和情感。"情感是一种能力,"情感不仅是影响人心的力量,也是理解人心的力量,它向内可以影响个人的价值判断,向外则影响对他人心理的把握。"通过《春发生》与《末路荼蘼》,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杨则纬的这种能力,可以看到在她的内心有着一种什么样的价值观,这是她所禀赋的最重要的潜力。

  《春发生》与《末路荼蘼》出版之后的杨则纬,目前处在一个新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人心可能浮躁一些,毕竟青春得意,有一阵患得患失的眼花缭乱,《春发生》与《末路荼蘼》为她开拓的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她还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这个年龄段也还有海量的信息与色彩需要她用心灵去慢慢整合,在这个过程中,还有太多的不确定,包括对写作,她曾对记者说她的志向并不是作家,在一篇专栏文章中她说"有这样一段时间,我发现写作这个本来让我如此享受的事情,竟然成为我生活中的一种负担。"她对写作也有过虚无感,同一篇专栏文章中她说"人生似乎就是一场庞大的作秀,我们都是戏子,演出快乐和悲伤,作出幸福的微笑或者楚楚可怜的悲惨供别人欣赏。"《春发生》出版之后的一篇博客文章,也让我们看到了那些对她的光彩锋芒不满的同龄人制造给她的伤心。这些内心的矛盾,属于一个人自然成长的过程,对她来说,这个过程应该很快就能结束,毕竟她已经种下了《春发生》与《末路荼蘼》这两颗种子,同时也收获了这两个果实,一些对别人来说需要更漫长时间去跨越的阶段对她就变得容易了,之后不断地去经历和积累,相信有一天,她会创作出真正有大家风范的作品。

  诚挚祝愿这位年轻的同道,多年之后能成为一个鲜花簇拥的文坛上美丽的一尊!